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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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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狂歡中心的應淮序卻什麽歌聲樂聲都聽不見,他只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一摸胸口,在衣襟處摸到一個不安分的硬物,這才想起是雷神鼓。

他松了口氣,還好還好,差點以為自己彎了呢。

應淮序將撥浪鼓掏出來,見鼓面和兩側的小球都在隨著音樂和歌聲微微晃動,於是捏住手柄搓了兩下。

銀色游絲伴隨沈悶的鼓聲,一同從鼓面溢出。

簿疑的吻讓他暫時也有了聖鮫珠的能力,能看到這些會發光的、跳動的旋律。

鼓聲很好的融進樂聲當中。

應淮序剛開始還很小心,害怕鼓聲傷害到鯨群。白澤說雷神鼓能弒神,這些鯨魚又是魔神遺骸所化,要是一不小心就讓魔神前輩們灰飛煙滅可就不好了。

魔鯨們並不害怕,反倒還相當感興趣,紛紛朝應淮序圍過來,好奇地打量他手中這個新奇玩意。長翅膀的小人也飛過來,有的羞澀地躲在鯨群小山一樣的脊背之後,有的則大膽上前,扯著應淮序的衣帶蕩秋千。

他們和魔鯨一樣有自己的靈智,甚至還能彼此交流。

應淮序觀察了一會兒,嘗試和他們互動。沒過多久,他就無師自通了和這些小精靈的交流方式。

他們不會唱歌也不會說話,只能用火柴人一樣的身體進行比劃。應淮序心思通透,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交流起來不算太難。

小人們說,他們是來自九重天的羽民。每逢夜裏日月交替時,都要順著銀河來到這裏和魔鯨相會。

應淮序聽罷後若有所思。

銀河從魔界虞淵發源,途經人間和修真界,最後流入神族九重天。那是古神族誕生的地方,也是他們死去的地方。他們的屍體是濃郁的靈氣,形如罡風將整個九重天封鎖,沒有人能再次進入。

魔鯨是魔神死後的遺骸所化,這些羽民應當也由九重天上那些正神的屍骨變作。正魔兩道活著時互相憎惡,死去後卻夜夜相守。

既然虞淵中用星沙捏鯨魚的是從前關押在這裏的囚犯,九重天上捏小人的又會是誰呢?若也是囚犯……什麽樣的囚犯能忍受九重天上罡風刮骨的酷刑?

羽民們證實了應淮序的猜測,卻無法做出解釋。應淮序只得換了問題:“虞淵那位前輩,為什麽會被關押在銀河?”

羽民們比劃了一個手勢:“他殺了不該殺的人。”

“那另一位為什麽會在九重天?”

“他沒殺該殺的人。”

應淮序追問:“兩位前輩如今還活著嗎?”

羽民們搖搖頭,又點點頭。

應淮序心中嘆息,隨即又自我開解。他並不曾聽說過修真界有這樣兩位厲害得必須關在虞淵九重天才肯安分的前輩,或許這這兩位早已破碎虛空飛升上界,亦或是轉世為人重入輪回,因為沒有結尾,他們的故事這才湮沒於歷史中。

應淮序剛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過來,便看見羽民們眨巴著大眼睛,安靜地在他跟前等待。

他們不再奏樂,鯨群倒是仍舊高歌不止。應淮序聽了會兒有些好奇,便問:“它們唱的歌是什麽意思?”

羽民們害羞地互相看了看,突然成雙成對抱在一起親了一下,隨後便不好意思地跑開。

應淮序一楞,隨後臉紅。他僵著身子不敢回頭看簿疑,等默念幾遍清心訣終於恢覆心平氣和後,他才面色如常地轉身。

“花驚定竟然在望舒宮唱這樣的歌,實在無禮。回去之後,明河還是把當年寫的那些東西燒了吧。”

空氣中有片刻凝滯。簿疑沈默良久,久到應淮序幾乎要感到尷尬的時候,才終於聽見他的回應:“好。”

應淮序松了口氣。

跑開的羽民們重新聚攏來,他興致勃勃地繼續和他們聊天。簿疑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並不試圖插進他們的交談。

他心中安寧卻又落寞。

應師叔就坐在他身邊,整條銀河只有他們兩個人。明明此刻他們擁有著最親密的距離,卻又總是朦朦朧朧隔著一層說不清看不透的屏障。師叔在回避著什麽,寧願此地無銀般提起花驚定,也不願開口問問他。

明明他們唱的是同一首歌。

應淮序和羽民們聊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他們的來意,趕忙回頭問簿疑是否還在犯頭疼病。

簿疑嘴上說不痛,但應淮序心中還是有些擔心。他從簿疑手裏拿走碎鱗籠,將它放在鯨群和羽民之中,然後伸手指了下簿疑的眉心。

也不知它們是否明白他的意思,有一只鯨魚游了過來,將碎鱗籠頂在頭上。

鯨群跟在它身後一起向上游啊游,它們越飛越高,碎鱗籠在鯨歌中化作一束淡藍色的幽光。幽光在急速的飛翔中碎裂成細屑,洋洋灑灑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會發光的藍色大雪。雪花落在地上就變成瑩潤的露珠,沾濕盤旋在空中的塵埃和腳下的星沙,也沾濕應淮序身上的皎月流紗。

月牙形狀的碎鱗籠變成一輪滿月,中間的光芒逐漸向四周匯聚,最終化作圓環形狀,重新落到應淮序面前。

應淮序把那抹幽藍色的圓環遞給簿疑,簿疑卻握住他的手,將它戴在他的手腕上。

“明河?”

“這東西是星沙所化,可以照見幽冥鬼物。師叔帶著防身吧。”

應淮序笑著便要將鐲子退下來:“你才多大年紀?防身的東西應當是你帶著才對。”

簿疑攔著他:“師叔知道我的意思。”

應淮序定定看他一眼,嘆道:“明河,你也該知道,那是我的夢魘,應當由我自己的解決。何況,花驚定與你有舊仇,他未必不會再次用夢魘纏上你。”

簿疑不再多說,攥住應淮序的手咬破指尖強行讓鐲子認主。血液滴落在手鐲上的一瞬,應淮序眼中的星沙和鯨骨都開始泛出一層熒光。

他盯著簿疑的眉心,那裏也有一點熒光。

“那枚殘片還在你額上!”應淮序焦急道,“明河!你莫非不知道嗎!那碎片一日在你的身體裏,你就一日不能離開碎鱗籠。否則那碎片就會在你體內翻騰不休,你還嫌之前不夠疼嗎?”

“我永遠不離開師叔。”

“……”

“碎鱗籠認主後,只要師叔不想我疼,我便不會疼。”

應淮序避開那過於誠摯的視線,好一會兒才勉強開口:“我怎麽會想你疼呢?”

簿疑微笑,隔著鐲子握住應淮序的手腕。

“給它重新取一個名字吧,師叔。它不再是一個刑具,而是一份禮物。”

應淮序順著他的話思考片刻,輕輕搖頭笑道:“明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會取名。”

簿疑看著自己掌心的那截皓腕,忍住想要撫摸的欲望。

“歌枕閑聽帶雪風,玉聲猶作水玲瓏。”他道,“不如就叫水玲瓏。”

“碎鱗籠,水玲瓏。倒是很討巧的名字。”應淮序笑道,“明河真厲害。”

鯨群還在唱歌。

它們沐浴過水玲瓏的幽光後,歌聲也變得更加慷慨激昂。應淮序聽得逐漸入迷,自己也開口輕輕哼起來。

他太過認真地去看那些明亮的、跳舞的線條,太過專心地去分辨那些音節,以致於沒有看見在他開口唱歌後,時不時就有羽民乘著巨鯨沖出銀河,向凡間飛去。

簿疑靜靜地看著它們找死。

羽民在半空中朝應淮序的背影飛吻。這一次簿疑終於讀出它們手勢的含義,心想真巧,他也很想吻他。

鯨群和羽民源源不斷飛入空中,向凡間奔去。但它們是神魔二族的屍骨,凡間哪裏會有他們的立足之地。所以它們的身體在空中便瓦解開來,靈氣和濁氣交纏不休,最後一同消散,只剩鯨骨化作的星沙閃著光漂浮在天上,成為人世間又一顆永恒孤寂的星星。

羽民的翅膀沒有消散,它們無力阻攔主人的死亡,只能一顫一顫飛回來,安靜地落在應淮序身後。

直到這些翅膀在他身後聚集了一大堆,煽動起來出現微風將他的頭發輕輕吹起,他下意識回頭,才看見這堆翅膀和不斷向凡間奔去的鯨群羽民。

他想要將它們喚回,卻被簿疑攔下。

“這是思凡。”

應淮序微怔,手中的動作也隨即一滯。

“它們聽見了你的歌聲,開始向往你的感情。所以無法再忍受天上的孤苦,寧願拋棄長生也要飛向人間。或許千萬年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神明聽見來自人間的樂聲,便有了人族的感情。他們渴望快樂,妄圖占有,並為之不擇手段。羲和不是個例,被曬死的女巫不止女醜,天下間到處是被神明私欲摧毀的島嶼。”

應淮序喃喃:“難怪。難怪天道會對神族的雕亡不置一詞。它是故意厭棄他們的,因為他們褻瀆了他們的神職。”

“就算是神明,也難熬這永世孤寂。”簿疑握住那截皓腕的手微微用力,“我也害怕孤獨。寧願不求長生不思進取,只求永遠陪在師叔身邊。”

此話出口,胸中魔氣就猛地震蕩。他心口一疼,喉間湧上一口腥甜的血液。識海中魔劍上的寶石又亮起一顆,劍靈尖利地笑聲道出它的名字。

懶惰。

身為修士卻不求長生,怎麽不算罪過?簿疑卻渾不在意,將喉中血咽下後仍舊直勾勾看著眼前人。

應淮序被他看得心跳微滯。他刻意忽視心中莫名的情緒,抽出手拍了下簿疑的肩。

“明河至孝。我知明河心意。”

恰好一尾大魚游過,輕而易舉順理成章就將他的目光牽走。他暗中松了口氣,餘光看見身邊人落寞垂眸,想要開口安慰,最後還是狠心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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